师生文苑

边区选举气象新 人民竞选好乡长(作者:薛晋蓉)

2017-09-27 10:02

白老汉喝光杯子中最后一口水,柱起拐杖,颤颤巍巍地走到投票箱前。他不由得想起当年在陕甘宁边区以“投豆法”选举的盛况来。

白应谦,出生在陕西吴起县铁边镇白石咀村,从他1937年第一次参加陕甘宁边区选举到现在,已经记不清投过多少次票,选举出多少为人民服务的好干部。人们都相信白老汉的眼光不会错。

1937年5月12日,西北办事处正式通过了由特区选举法起草委员会拟定的《陕甘宁边区选举条例》。陕甘宁边区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将要举行大规模的边区选举。组织让白应谦负责几个乡镇的基层选举工作,党把这么重要的任务分派给他,老白可是攒足了劲。对于选举的情况,他早有准备,在没确定选举之前已经做足了功课,花了大量的时间和经历搜集了关于怎样选举的第一手材料。在老白眼里,之前都是理论层面的选举,现在要真正实施下来,难度不言而喻,尤其是在陕甘宁边区。

“第一次选举事关重大”,老白想。基层政权要巩固发展,选举要选拔出更优秀的领导人才和积极分子,还要树立民主的典范;我党如何通过这次选举来贯彻施政方针,团结各个阶层的人们;怎样形成边区民主的抗日根据地?把各个层面都认可的优秀人物、积极分子,也就是所谓的“好人”选出来,让这些人掌握基层政权,树立良好的政权形象。这些想法,一连串浮现在老白的脑海里。他推开窑洞的窗户,拿起烟叶盒子,摊开卷烟纸,手一抖一抖地把烟叶抖在烟纸上摊匀,小心翼翼地翻折烟纸,生怕掉落一点烟叶沫子。他知道,边区的环境艰苦,这几片烟叶子来之不易。

陕甘宁边区东靠黄河,北起长城,西接六盘山,南临泾水,地形复杂,丘壑林立。窑洞依山而挖,每个村与每个村的距离都要走上个把时辰的路,窑洞也是最多几户一排,很难集中。

边区的选举,可以分成三大块。老白拿起毛笔,轻轻地用笔尖蘸了蘸墨,在纸上写下。首先要确定选举人,组织审查人员对十里八村的群众进行资格审查,把能参加选举的,符合选举条例的列出来;不符合的单独列出,并说明情况,让群众明白不符合的道理。其次是选举前的准备工作。宣传是重中之重,这也是关乎党的形象的大事情,要以“普遍、直接、平等”的民主原则贯彻到每一个乡村的选举之中。时间紧,任务重。同时还需要成立选举委员会,举办选举培训班来专门学习选举技术方法,把艰巨的任务分散开来,让选举能够顺利高效的进行。第三便是进入选举程序了。他听说过红军长征之前,共产党在福建才溪也进行过初步的民主选举。当地的情况也是不识几个字的群众占了大多数,和陕甘宁边区的情况类似,共产党想出的办法是用黄豆来投票,取得了巨大成功。边区地广人稀,文化更是落后,群众识字的在极少数,“投豆法”是这种条件下的无奈之举。对于那些有一定文化程度的、或者因为有病、有事不能到的选民,都让他们投豆恐怕不行。再者说,边区人民居住地比较散落,老老少少人头也不少,很难把几个村子的群众组织在一起开大会投票选举。除了投豆法,还得多想些法子。老白边想边写,不知不觉天已经暗下,已是晚饭时分。他放下毛笔,拉开抽屉,取出火柴点燃煤油灯,看着桌子上的火苗渐渐跳起,眼睛盯着煤油灯的光亮又陷入了沉思。

五月的陕北清风徐徐,立夏将至。绿油油的麦田被黄土垄割成一块块,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黄色的光芒。麦浪此起彼伏,就像老白胸中那波动的心。老白吃过晚饭,在麦场上转了几圈之后又急匆匆回到屋里坐定。他拿起暖壶往杯子里倒上热水,喝了几口后,重新整理了下书桌上摊放着的《陕甘宁边区议会及行政组织刚要》、《选举委员会工作细则》、《陕甘宁边区选举条例》和一些宣传资料。怎样组织选举,如何选,怎样宣传?几个不眠夜下来,老白对这些流程的细则还是没有理清楚。距离7月份选举还有一个多月的时间,对于初涉选举事宜的老白,还真有点迫在眉睫了。

思忖了一夜的老白,没有脱衣就倚在炕角斜歪着睡着了。老伴看到这老头子最近一直思虑不安,听说是为了选举的事,自己也不懂,只知道这事关紧重要,从没见到遇事沉稳的老白如此心焦。她默默地给老白盖上棉絮,自己摸黑便去河边割猪草去了。结果路上遇到东一区的冯俊亮,急忙忙往这边赶来,说是要找老白问个事。东方的天空微微露出一丝灰白,启明星闪耀着永恒的光芒,俊亮的敲门声惊醒了刚刚入睡不久的老白。

“老白,老白,快起来啦!你给我念个条例哩。”冯俊亮浑厚低沉的嗓音惊起了周围一阵犬吠。拍了几下,发现窑洞门没上锁,俊亮便直接推门进了窑洞。一进门便看到炕桌上飘忽不定的煤油灯,他才发现老白可能又熬夜了。他看着煤油灯里的灯油已经见底,便一边去墙角取油来添上,一边问道:“咋!昨晚没睡?”老白迷迷糊糊还在梦中,恍惚看到眼前这个高大的身影,定了定神,才从土炕上爬起来,答应了一声。

“是你啊,来,坐下说。”他随手拿起炕桌上的暖壶,给俊亮倒水。“你咋这早来,看天还黑着哩,我昨晚睡得晚,都没听见鸡叫。咋了?找我啥事这么着急?”“我这翻来覆去睡不着,激动着哩”。冯俊亮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听乡亲们说,过个把月就选举哩,我这托人寻了份材料,请你来给俺念念。”俊亮摩挲着衣角,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他本是个聪明好学的孩子,可惜三岁时父亲得了痨病去世。那时候家里穷,他也没机会上学念书,从小便跟着母亲干活,和很多农村孩子一样,斗大的字不识一个。但他一直很钦佩向老白这样知识渊博的文化人,他也渴望识字,希望能读懂书本里的万千世界,希望能通过知识改变自家的命运。他虽然不识字,但干活一直勤勤恳恳、努力认真,而且总是把别人放在第一位,处处为他人着想。所以这个小伙子在村里也非常受乡亲的喜爱。

老白一听俊亮找他念条例,便知道一定是他睡前还握在手里翻看的那份《陕甘宁边区选举条例》。“是选举条例吧?”老白道。“嗯!白叔,我想参加选举,你看能不能成?”俊亮激动地说。“好啊,有志气!来,那我给你念念这文件,我这正好也有一份,你那份先收好。”老白走到炕桌前,拨了拨煤油灯芯,瞬间屋里又亮堂了许多,映得“选举条例”几个油印大字闪闪发亮。

隔夜的浓茶水还在窗台上,老白顺手拿来抿了一口,念道:“凡居住在陕甘宁边区区域的人民,在选举之日,年满16岁的,无男女、宗教、民族、财产、文化的区别,都有选举和被选举权。”刚念完第一条,俊亮便问道:“那我不识字,乡亲们也可以选我喽?”“那是当然!你只要年龄够了,识字不识字的不打紧。”老白紧跟着答到。俊亮端起水杯,嘴角泛起喜悦的笑,喝下一大口水,闭目斜倚在炕角的土墙上,像喝了酒。“白叔,你接着念哩。”

老白提了提神,一只胳膊搭在炕桌的一角,一只手拿起《条例》继续念道:“犯下列各条之一的人,没有选举权和被选举权:第一、有卖国行为经法庭判决者。第二、经法庭判决有罪剥夺公权期限未满者。”刚念到第二条,俊亮插话道:“啥是剥夺公权?”老白答道:“就是剥夺选举权利的!”俊亮微微点头,生怕自己应验了哪一条,失了选举的权利。听了老白的解释,才放下心来。老白继续念道:“第三、犯神经病者。第四、1项人的家属,但其家属如系革命者不在此例。乡长、区长、县长、边区长官、边区法院院长由各级议会选举,但须得到出席议员三分之二以上的同意。各级议员的选举实行候选人的竞选,由各政党及各职业团体提出候选人名单,进行竞选运动,在不妨害选举秩序下,选举委员会不加以任何阻止……”

老白一个劲地念着,俊亮仔仔细细地听着冗长的条例,生怕放过一个字。听了半天,各种专业术语似懂非懂,不由得打起哈欠来。“好了白叔,今天先念到这。天都大亮了,我还得回去给俺娘烧饭哩。这《条例》我听得似懂非懂的,反正我能参加选举就行,改天你再给我讲讲这内容。昨晚你也没睡好,你这觉也再补补。”说罢,俊亮拿起杯子一仰头喝完水,便大步流星地径直回家去了。

看着俊亮远去的背影,老白欣慰地点点头,“革命事业就需要这样的年轻人啊”,老白心里想,看天色已经彻底亮了,邻里的公鸡此起彼伏地拉长嗓子叫着。“起来了啊!”老白看到邻居家的五叔从门前走过,忙打了个招呼。“唉,老年人瞌睡少,你也早啊,看你那眼睛红得像兔子一样,没睡好吧,要注意身体啊。”五叔关切地说。老白“哎哎”答应着,看到自己的老伴已经挽着一筐带着露珠的猪草朝家走来。“回来啦,来给我。”老白迎上去要接过猪草。“你甭管,我来弄。看你最近累得,我给你煮个鸡蛋补一补。”老伴心疼地看着两鬓花白的老白,去厨房挂起的篮子里摸索鸡蛋。“甭煮了,我不吃,这年月领导人都吃不起鸡蛋,咱还要留着去集上变钱呢!我好着哩,昨儿个还有剩下的玉米面馍,放锅里炕一下吃吧。”老伴叹了口气,看着篮子里那好不容易攒下来的鸡蛋,又放了回去。老白觉得头昏昏沉沉的,本想再睡个把时辰,但天一亮又睡不着,又想到大选当前,像俊亮这样来咨询的乡亲不在少数,还是灭了煤油灯,伸了伸懒腰在院子里转悠转悠。

岁月如梭,一晃眼又到了麦收的季节。阳光洒在陕北高原上,一片片的麦田泛着迷人的金黄,风吹过带来一股麦子的清香。打麦场上乡亲们在拖着石碾子一遍一遍碾压着麦场,又平又坚硬光滑的场子,有着黄土高原特有的光亮,等待收割的麦子将在这场里绽放出饱满的麦粒。祖祖辈辈留下的麦场,承载了多少乡亲们生活的希望。

“碾场呢三伯?”俊亮穿过麦场。“哎,你哪去呀?”三伯身上只穿着一个白褂子,露出两条精壮的胳膊,在阳光下闪耀着古铜色的光芒。“我去找白叔问点事。”俊亮和碾场的乡亲们简单寒暄了几句,便急匆匆地跑下坡,穿过麦场,拐到老白家的窑洞。

一进到院子,就看到老白正在端详着两张白纸,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俊亮虽然不认识那字,但看上去却整齐漂亮。“这就是选民登记表?”“嗯,我再核对一下,这是大事,可不敢写错了闹笑话。”“哈哈,写错了也没人知道,大家都不识字,就你清楚。”老白一想也是,两人哈哈笑了起来。等老白把选民登记表信息核对好后,俊亮拿出一个罐子刚熬好的浆糊,问道:“这两个榜有啥区别哩?”老白说:“选民名单用的是‘红白榜’。这张白榜上写得名字,是不具备和被剥夺选民资格的。这一张是红榜,是具备选民资格,能参加选举的候选人。”“哈哈,那你这明明是两张白榜!都没得选了。”俊亮看着老白手里的两张白纸笑道。“唉,咱边区条件苦,物资匮乏,哪里寻红纸去!”老白无奈的说道。两张榜单除了标题是“红榜”、“白榜”两字的区别之外,其他根本分辨不出,这给不识字的乡亲们来看,可不就一样的。老白暗想,这么贴出来岂不成了笑话,便把红榜上的选民姓名画了个红圈。俊亮一看说“这可不行!你看那戏里面演的,只有上刑场的人才用红笔在名字上画圈哩。”老白心想也是,一时没了主意。俊亮一想,又说:“你倒不如用红笔写上红榜两个字,这样乡亲们一瞧红色字,就自然知道是红榜了嘛。”“好主意!”老白拍腿叫道。“你这平时看起来傻里傻气的,鬼点子还不少呢。”老白赞道。俊亮有些得意,看着老白听自己的意见改了红字,笑得已经合不拢嘴。“我这就拿去贴上!”俊亮小心翼翼地卷起两张榜单,直奔村头老君殿西壁而去。老君殿还是清朝留下的旧物,虽然有些破败,但是整个区的百姓逢年过节都去殿里烧烧香,祈福一年的好收成。老君殿前的街道,也算是最热闹的公共区域了。

“红白榜”一张贴,平日里安静的村子,一下子就热闹起来。老君殿里的人比初一、十五还拥挤,大伙儿多不识字,却都挤着往榜单前凑。有人识字的就大声念着名字,大家就仔细听着,一旦有自己的名字,就得意得不行。还有那些地富商绅也凑到榜单前,流露出想看又不敢看的神情,担心着自己的名字出现在白榜上。豪绅张正声心想:我虽是豪绅,但我没做过汉奸,按先前的苏维埃法律,我在红榜上才是。他眯着眼睛仔细地找了半天,白榜上的确没有自己的名字,这才舒了口气。又打起精神看红榜,总算在红榜末端找着了自己的名号,这才放了心,手舞足蹈起来。他心想:自己也能参加选举,看来这平等不是口号哩。再看几个结伴而行的商绅,也是满脸藏不住的欣喜。

“你让让,这红榜咋没我的名字哩?”“呆女人”曹姨叫道。曹姨平时有些憨直,村里人都叫她“呆女人”。这次贴了榜,她一听说就赶紧跑来看。看了半天都没有自己的名字,曹姨有些激动,大哭起来,嘴里不停地道:“没我名字哩!”在一边向村民解释的老白听见有哭闹声,赶紧分开人群过来,快步上前把曹姨搀扶到墙根下的石凳上坐定,心想:莫非是在审查选民资格时认为她是个呆子,没把她列进选民名单?这可糟了。老白先温言安抚住曹姨,自己又到红榜前仔细找了一通曹姨的名字,果真没有。这时候曹姨哭得更加厉害了,身边围起了几个看热闹的妇女。老白上前说道:“曹姨你甭叫唤了,这是我的疏忽。你的名字漏写啦,不是剥夺你的选举权利哩,对不住你,我这就回去拿笔墨,把你名字写在最上面,甭哭啦!”老白说完,赶紧把俊亮叫来,嘱咐他先哄哄这个“呆女人”,自己赶紧一路小跑回家拿笔墨去了。

回来后曹姨已经回过劲儿来,和几个妇女在拉着家常。老白舒了口气,让俊亮端过石头来,拿着毛笔爬上去,趴在“红榜”上小心翼翼的写上“曹允娃”三个字。写完后,老白下来,退后几步,仔细端详了下,微微点了点头,叫俊亮搀着曹姨过来看。曹姨看见自己名字豁然写在第一行的位置上,心中的阴郁已经烟消云散,拍着手高兴的叫到:“你这是让大伙选我哩!”老白看看俊亮,看看曹姨,欣慰地笑了。

为了避免类似的疏漏,老白走到红榜下,对着人群高喊道:“不识字的乡亲们都过来,我来给大家念念榜单,看有落下的没有。”俊亮用手捅了下老白道:“你这想得周到哩!”忙活了一天的老白还没喝上一口水,声音都有些嘶哑了。他站在老君庙门口,一一给乡亲们讲解着选举到底是怎么回事。俊亮也没闲着,这段时间听老白给他讲选举的情况,自己也懂了些门道,做起了宣讲员,挨家串户地给乡亲们讲选举的段子。

人群一波波地围上来又散去,不知不觉中,夕阳已经西沉。老白已经站不住了,坐在殿前的石台阶上,俊亮也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俩人对视了一眼,想起乡亲们的热情,心里也觉得值了。两人相跟着来到回家,还没到老白家,就听到邻居家张大妈招呼吃饭。“算了,我俩回家吃去。”老白摆摆手。结果张大妈执拗地将俊亮胳膊拉住,非要让两人吃饭。两人拗不过,只得进屋去。张大妈早都预备好了,还亲自给端上来。“快来吃吧,我给你俩端过来了。”张大妈满脸笑容。“张大妈,屋里都留了饭,你还这辛苦干啥呢,我俩不饿,来,你坐下缓一缓。”老白搀过张大妈,让她坐在炕边。“哎,快吃吧,这有啥过意不去的,你俩为选举这事忙前忙后,我看你屋里天天后半夜都亮着灯,煎熬得很啊。我也帮不上忙,就会围着锅台转。”说着,张大妈又端出来一个黑陶罐子,从里面夹出来几筷子咸菜,让他俩伴着饭吃。“这年景,也没啥好吃的招待你们。下个月选举,就更有你们忙活的了。人是铁饭是钢,还是要吃饱,别熬垮了。”老白和俊亮一边吃,一边感激地点头。有这样的乡亲,再忙再累也不算啥。老白看着张大妈想到。张大妈看两人狼吞虎咽地吃着,心想这俩娃还说不饿,都饿成啥了。不由得想起前线的儿子,不知道他吃得饱不。

夏天的风吹得窑洞的窗纸哗哗作响,看来今夜有雨了。老白扒拉着碗里的红薯稀饭,刚打了个饱嗝,突然听到门外有人喊叫。“老白,你去看看吧,老君殿墙上的红榜被风吹掉啦!”王金生喊道。老白一听红榜掉了,窜起身来,放下手里的碗筷,走出窑洞。“咋回事哩?”嘴里的饭还没咽利索,便直奔老君庙去。俊生也放下筷子,在后面追着喊道:“着啥急么,让人把饭咽下去再去么!”老白心急火燎地,没听见似得,已经绕过了土丘,飞步到了老君庙。还没走到近前,看到一群乡亲围着吹掉的红榜,小心翼翼地举起来,正在墙上比划着高低。老白跑到墙根下时,有两个后生已经把红榜贴得稳稳当当了。“哟,老白,你跑来干啥?这红榜被风刮走了,我们这不已经贴好了!你这忙活了一天,早点回去休息吧。”“好,贴好就好。大家都辛苦了,早点回家歇着吧。”老白又检查了一下贴好的榜单,让俊亮给角上多抹了点浆糊,然后才和人群慢慢散去。

回到家,天已经黑透了。累了一天的老白,躺在炕上没多久就沉沉地睡去了,鼾声响彻窑洞。现在,选民的情况已经基本确定,接下来的工作便是选举的宣传。老白想:宣传工作是选举的重中之重,没有好的宣传,十里八村的乡亲就不懂得选举的真正意义所在。通过前期的走访来看,大多群众还是不了解情况,有些畏惧选举,觉得和自己不大相关。大多数乡亲没文化,也没出过村子,根本没有这种“参政意识”,习惯了被人管,没想过自己能说得上话。可是这次选举,要是只有少数积极分子是不行的。选举工作务必要全民参与,这样才能体现真正的民主,选举出群众最信任、最有群众基础的好干部来,给大家办实事,把边区的方方面面搞起来。如果只有少数人参与,那算什么民主。老白站在窑门前想着。

从张贴榜单的情况来看,大家对这选举的事情还是好奇的,就要趁热打铁,让大家都参与进来。现在主要的情况是,村里的人多不识字,缺乏民主的意识,要多利用老百姓喜欢的形式,来全面宣传选举的事情,让大家明白什么叫民主,唤起大家的主人翁意识来。怎样的选举宣传工作才能起到效果呢?老白初步拟定了几个方案。第一是在庙会、香火会上,排演选举剧,编排几个大家喜闻乐见的剧目,让乡亲们来参与演出和观看。老百姓喜欢看戏,要是能把这个形式利用起来,一定比干讲要来得快。还可以让秧歌队和话剧团到处展演,把选举的内容编成歌曲,一边扭秧歌,一边唱着选举歌。把所要宣传的内容编排成戏剧,用通俗易懂的语言表演出来。这样既受群众欢迎,也可以让大家深入了解选举的意义,提高群众的参选热情,调动大伙的积极性,完成选举工作。第二是在集市上和群众大会上集中搞宣传。每七天一次的集会,是十里八村乡亲们最集中时候,可以选定个高台,进行选举的宣讲,这样最有效果。第三是在田间地头里宣讲。大家平时做农活,也会在休息的时候拉拉话,不如利用这个空隙,组织一些宣传队,给大家讲讲。还可以组织小范围的家庭会议、妇女会议和农家访问,把那些不愿意出门的群众组织起来,让原本散漫的百姓有参与意识,真正明白民主的好处所在,这样的宣传更贴着群众的心,百姓也更容易接受。免去了口耳误传,影响选举的宣传效果。第四是贴标语,出版选举街头报、出壁报、黑板报、编制小调、出版选举漫画。把选举的流程、内容、好处都简单明了地在标语中、漫画中体现出来,醒目而又有效果。第五是要特别注重保护妇女的民主权利,把妇女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参与选举工作的宣传动员。在这样强大的全方位宣传之下,边区群众对选举的心理和态度一定会有明显变化,从不了解甚至畏惧、抵触到积极参加、强烈认同,逐渐地会把拥有选举权当作是一种荣耀。这样,我们的选举才能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民主选举。老白想至此,抑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他把每一条想法都记了下来,并且都做了细致的规划和人员安排。接下来的选举,老白总算是胸有成竹了。

这天一大早,老白拿上自己草拟的话剧剧本《竞选》,前去找俊亮。走到俊亮家窑洞门前,敲门不应,便喊道:“俊亮,醒醒么!我这有个好剧本,要你帮着排演哩!”老白又敲了几下门,还是没人应。只听远处喊道:“在这呢!这么早有啥好消息?”老白回头看去,是俊亮扛着钉耙缓步走来。“这早就去收拾麦子去?”“是呢,再过不了多久,就熟透上麦场啦!”俊亮回道。“快进屋来,安排你个好事情。”老白上前几步,撵上俊亮,和他一同进了窑洞。他从怀里抽出一叠麻纸,给俊亮看,说道:“这是我草拟的话剧剧本《竞选》,我给你讲讲,要你找几个学生过来一起排演。”俊亮脸贴着草纸,仔细端详密密麻麻的文字,似乎看出了门道。“俺这就去抓几个学生来!”“着啥急哩,这么早人家娃还没起!”老白说着,一拳伸过去打在俊亮肩膀上。俊亮回道:“那你先给俺讲讲这《竞选》剧本吧。”话毕,老白便耐心地给俊亮讲了起来。

话剧安排学生排演后,接下来的工作便是刷标语了。老白和好粉刷大字的石灰已是中午时分。他提着石灰捅,直奔老君庙的东墙。走着走着,远处传来了舒缓而清脆的小调,老白停下脚步,只听着唱道:“男女都来到,会议开热闹,检讨工作真不少,全要转变好,边区要发展,选举要管饭,选举好人把事办,生活能改善。”这唱的可是《乡选歌》!老白惊叹道。这不是俊亮哼的小曲么,这么快就被传唱开来,看来这家伙没少给群众做工作呵。老白想着,拎起桶继续走。歌声渐行渐远,老白已经到了老君庙的墙根底下。老君庙向来不缺少议论的人们,只见几个刚刚干完农活的乡亲们正蹲坐在墙根底下,讨论着选举的事情。见老白过去,打招呼道:“拎着桶要刷墙哩!”“是呢,刷几个标语。”“啥标语么?”老白回道“等我刷出来认么!”乡亲们见老白卖了关子,都围拢了来,看老白究竟刷了什么字。

“田禾儿青青,忙锄草,选举代表最重要;不要说选举不关你,坏蛋当选人人都受气;选举票上要认真,好人坏蛋细分清;众人当中挑出能干的汉,大家的事情交他干;众人当中选个女代表,男女平等要做到。”一通锣鼓声伴着小调从东街浩浩荡荡传来,乡亲们听着锣鼓喧天的,都伸长了脖子,从远处一直望到近前,原来是俊亮的“话剧团”在巡街展演。

老白看俊亮带着几个学生演得有模有样,心生欢喜,看来这俊亮还挺有表演天赋,是个好助手。他放下手中的刷子,上前跟俊亮说道:“我这本子里没那么多小调哩,你这加的好!生动着哩。我看大家都喜欢的很。”俊亮摸着后脑勺哈哈大笑,道:“哪里生动,我这夜里睡不着,就好哼这小曲,没成想这么受大伙欢迎!十里八村都传唱哩!”他一边说着,放下手中的选举道具。“你这刷标语么,要不要我来一起?”“不用、不用,你继续巡演吧,还是你会动员哩。”老白说着,又拿起刷子继续刷起了标语。俊亮又带着学生继续巡街,队伍越来越庞大,没事的群众也跟在“话剧团”后一起表演起来。

“‘不让一人站在选举之外’老白啊,你这字刷的精神!”张金生一边用手点着墙上的字,一边一顿一挫地念起墙上的几个大字。张金生是老白的发小,刚从镇里学习回来,在老君庙前碰上老白刷字。连连叫好。“你这学习刚回来,正好给你分派任务哩!”老白也不跟他客气,直奔主题道。“哈哈,你这都不让俺歇歇脚。”“选举任务这么重,你还想歇脚哩,子弹早给你上膛啦!”老白回道,两人相视而笑。“走,到俺屋里去说。”老白拎起石灰桶,同金生回到自己的窑洞。

“现在的任务主要是选举宣传,要让每一个乡亲都参与进来,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培养他们的民主意识。旧社会的时候,老百姓都习惯了被欺压,没人给他们做主。大家听天由命惯了,这民主和平等的意识还是要慢慢培养。这是咱第一次普选,得让老百姓切实参与进来,还要多靠你去帮忙宣传哩。”老白语重心长地说道。“我明白,现在中央和边区政府都非常重视此事。你看需要我做啥的,直说。”老白早都想好了,便一一嘱咐金生。金生同几位积极群众一起,带上刚从镇上带回的宣传页,把任务安排给几个乡亲,大家立马分头行动。几个村子也开始做壁报、办黑板报进行宣传。同时,他向几个积极分子分发了从镇里借来的几只喇叭,用于沿街喊话。一些开明的乡绅代表也被邀请过来开茶话会,动员他们也积极参与选举。

在田间地头上,乡亲们放下锄头的时候,金生便跑过去,召集几位乡亲,耐心地讲解着选举事项来。“这选举都选啥样的人哩?”一乡亲问道。“当然是选好人,热心公道的,能给大家办事的,使大家能过好光景。”金生回答道。“选个瞎人有怕啥?”又一乡亲问道。“那不得行!”金生找了地垄的土块上坐定,继续说道:“出公粮、减租、派差,都很重要,选个瞎人,心不公道,那不受惩了。”“选举嘛,自己要有主见。东倒吃羊头,西倒吃猪头,选不上好人,大家挨砖头!”又一乡亲说道。“可不是么!”金生笑着说道。“我脚也行、手也行、能写、能说,一定帮乡亲们办好事,替人民谋福利,吸收乡亲们意见。”积极分子张伯成说道。“那好哩!选举那天可以和乡亲们宣誓,让大伙都选你。”金生说完,揪起一支麦穗,放在嘴里。

“妇女能参加选举不?”乡亲又问道。“当然能!”金生搓掉麦芒,说道:“选举上男女平等,选举参议员是替咱老百姓做事情,女人能行的,也能当参议员!参加竞选。” 金生停顿了片刻,又说道:“在旧社会,妇女只能围着锅台转,整天伺候男人、经管孩子。在社会上得不到和男子平等的地位,没有话语权,有能力也不能亮出来。现在是男女平等的新时代,妇女们不用再缠着小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也可以参与政治。大家都知道木兰从军、穆桂英挂帅的故事,女人哪里就不如男呢?”“在理呢!”大家感慨道。“政府用尽心血办选举,选出好人大家好,要选就要认真才好。”张伯成说道。金生看乡亲们如此热情积极地响应,干劲更加十足。说着已近中午,日头渐渐骄人了,乡亲们准备收拾锄头回家吃晌午饭。金生也走出田地,去找老白商量接下来的选举工作。

对于选举什么样的人,大家慢慢地经历了一个认识的过程。金生和老白总结了一下这两个月来走访考察的经验。刚开始大家并不了解选举的意义所在,抱着看热闹的心态在观望。有的人虽然跃跃欲试,但又怕摊派上太多的公事,误了自家的农活。有人把这权利视为一种荣耀,但又没信心。还有的群众认为选举某人就是惩罚他一下,所以有了“人家是好人,不敢选人家”,“快把那骚贼猴(坏人)提上”等说法。通过这一阵子老白们的努力宣传,大家慢慢了解了选举的重要性和选举的真正目的,渐渐消除了疑虑和偏见。在全面了解边区的情况后,乡级的候选人名单,分别由共产党支部、贫农团、青年抗日救国会、妇女抗日救国会等提出。地主、富农及其它民主分子的候选人名单,由共产党支部提出。地主富农是群众最为记恨的,所提出来的候选人大多不被认可,最终能成为候选人的在少数。候选人名单提出后,在各级议会里宣传,也在群众中张榜公布,让村民们讨论没有异议后便确定下来。选举的准备工作已经完全告一段落,轰轰烈烈的选举活动,蓄势待发。大家都翘首期待着正式选举这一天。

盼星星、盼月亮,正式选举的这一天终于到来。最终拟定的候选人名单都不出本乡的范围,都是大家所熟知的“好人”。经过长时间的准备工作和全方位的宣传,群众参加选举的积极性已经很高了。

这不,一大早,老白、俊亮、金生就赶来收拾选举会场了。没想到已经有几个群众抢先赶来,老白打趣说他们太积极了。他把自家的书桌也搬到麦场上,俊亮则挨家串户,借来了二三十个粗瓷海碗。“俊亮,豆子没带来哩?”老白问道。“呀!你看我这忙活得都忘了,我这回去取。”俊亮一拍脑门,放下海碗,便往家去取豆子。“投豆法”老白最早的时候就与俊亮絮叨过,俊亮没看过怎么投豆选举,也是好奇得很。按照老白说的,他一一准备了粗瓷海碗和各种颜色的豆子。说起来这豆子还颇为珍贵,都是俊亮家攒了几年的种,拿出来还有些不舍得。不过俊亮想,这是为百姓谋幸福的大事情,这点豆子又算的了什么。他便让母亲连夜选了最饱满结实的豆种,准备选举“投豆”。

就在选举的前夜,老白一晚上没合眼。他通过学习总结,反复论证,终于想出了几种适合边区选举的办法来。为了保险起见,他还叫了俊亮和金生来他窑洞一起商量。“投豆法自然是最好的选举办法了,但是也只限于一部分群众。”老白说道,从抽屉里拿出烟盒和卷烟纸。上一次吸烟还是选举任务刚刚分配下来,最近下了场雨,烟纸有些反潮,老白用指甲划着烟纸一张张捻开。又说道:“我这又想了几个办法,你们看看能不能行得通。”说完,老白举起烟盒,卷起烟来。俊亮和金生盯着老白卷烟,相视不语,等着老白继续说。老白卷好烟,递给了俊亮说“你先来两口。”俊亮愣了一下,接过烟道:“这烟金贵,想起给我哩!”“哪是给你,你抽完给金生!”金生从小就好奇抽烟是什么滋味,从来没尝试过,这次算开荤了。

“咱们现在准备的是投豆选举的办法,海碗和豆子都准备妥当了,明儿一早收拾到麦场上,等能来现场选举的乡亲们到齐,我来宣布选举的办法,乡亲们一听便知。这个相对容易。难点在其他村子的群众,有些村子距离主会场远,村子里村民住户不多,路又不好走,沟壑山原,很难到主会场来投豆。我想了个法子。金生,你可以做一个带锁加封的选票箱,让选举委员会选出个可靠的司票员,你们就可以沿着山区,背着选票箱,沿途串乡挨户向选民发放选票和回收选票,这样就免得那些想来又不能到场的乡亲们错过选举。等到收齐所有选票后,再召开选民大会,到那时再开箱检票。你俩看这法子怎么样?”金生道:“这法子是不错,我这看管好选票箱倒是没问题。不过,提前发选票会给反对派可乘之机,司票员可能被收买或徇私舞弊。这可是我不能控制的啊!”“你说的在理,相比选举来,不能因为有舞弊就放弃了那部分乡亲的参选。避免舞弊这就看你金生的啦!”老白说完,拍了拍金生的肩膀。金生顿时觉得责任重大,心想不能对不起乡亲们的一片热情和真心。说罢,金生接过俊亮的卷烟,学着老白的样子吸了起来。

“还有几个法子”老白又说道。“投票法、烧洞法、举拳法、画圈法、画杠法或编号选举法,这些法子都是针对各个村子乡亲们的特殊情况来定的,可以根据具体问题逐个实行。这些形式多样的投票方式会极大地激发咱边区群众参选的热情,为选举成功奠定基础。”“你这点子多,你说啥我们办啥哩。”俊亮说道。金生吸了几口烟之后,便递给老白,说道:“你可以具体说说。”老白接过烟,吸了一口,继续说道:“对有一定文化程度的选民采用‘票选法’;识字不多的选民采用‘画圈法’‘画杠法’‘画点法’;对不识字的选民采用‘投豆法’、‘烧香点洞法’;对因病有事不能到的选民采用‘背箱法’”。“你这说了一通,我们不懂什么意思哩”俊亮听得云里雾里,挠起头来。“画杠、画点的方法是一个意思,就是把候选人名单写在纸上,让不识字的乡亲如果中意哪个人当村长,就在他的名字上画杠或者画点,大伙看了一目了然。‘烧香点洞’法其实最有意思,我们边区条件有限,哪里找到那么多笔来用,索性就用我们常在老君庙上的香,如果中意谁做领导,就在他的名字下边用香来点个洞,这样既方便,又不像画杠画点那样,可以胡乱画些。再者说,用香点洞,本身就有仪式感,让乡亲们选举更有滋有味。”俊亮和金生听老白细细说来,已经沉醉在所描绘的选举场面里。

这一聊又是一夜,三个人猫在炕上,说得兴奋,一点也不觉得发困。抬头一看,窗纸上又透出亮来,老白道:“你们先回去小睡一会儿,吃些早饭,我在麦场上等你们,这几天任务重哩,辛苦你俩了。”说罢,老白从书桌底下拿出一个竹篮子来,里边放了四个白花花的馍馍,用粗布盖着。“来,你俩一人拿两个白馍回去。”老白边说着边用纸包好,塞到俊亮和金生的口袋里。“我这还有,你们拿回去给俺爹娘吃哩!”老白捂着他俩的口袋,不让他们掏出白馍来。俊亮和金生只好无奈地收下。他们知道,这白馍一年到头也吃不上一次,为了这次选举,老白真是付出了全部家当。“老白你也睡会儿嘛,天亮还有段时间,我俩先回去准备准备。”俊亮说完,起身和金生出了老白的窑洞。天际线升起灰蒙蒙的雾,清晨的凉意扑面而来,水墨画般的黄土肌理被晨光晕染开来。

打麦场上一大早就热闹得很。麦子种得较早的乡亲,把已经收上来的熟透了的麦子垛在麦场上,有的则把麦捆一小堆一小堆整齐地摆放着。金黄饱满的麦穗堆在一起,让人看着心里踏实,给选举工作也增添了一抹亮色。已经到会场的乡亲们正三五成群地在一起议论着。

“谁真能代表人民来办事,工作积极、有能力、有立场,我们就选他。”一个乡亲说道。“这些工作都没开展,咋能看出他有能力有立场,要我看,先琢磨出不能选的人。”又一老乡反驳道。“那自私自利的不能选,二流子也不能选。”一个乡亲补充道。“捧上压下、口是心非、木头人也不能选。”老乡又道。“不偏三向四、了解上下情、能接受批评、虚心细致,我们要选这样的代表才放心,能真正给我们办实事,改善我们的生活,粮食多打些,整天能吃上白馍馍!”“你这个吃货,还天天想吃白馍馍!”旁边的老乡打趣道。“说的都在理,选人我们还是得慎重些,为了能吃上白馍馍嘛!”又一老乡说到。“办事公正、和平老实、积极腿快、过去办过好事、脑筋明白敢说话、年龄不太大太小,家中有劳动力,这种人我们得选。”“保卫家乡时得忠实勇敢!”老乡们又补充说道。

正聊得火热,金生已经把会场布置得差不多了,也过来凑热闹。老远就喊道:“聊啥子嘛?”“我们正想着选你哩!”几个乡亲异口同声地回道。“我可选不得,我工作还不到位,对不住乡亲们。”说罢金生和老乡们围坐在一起,参加讨论。金生说道:“过会儿选举,发给你们的豆子可别随便向碗里撩。前面碗里撩的多,豆子撩完,人就走了,选了谁也不知道。咱们可得擦亮眼睛,选些不合适的人,光想着自己的好,那可不行。”“选上这号人,是我们对选举不负责任。”乡亲回道。“过会儿可要认真选出自己心里的人,给大家好好办事。”金生回道。乡亲们都陆续赶了来,你一言我一语,如赶庙会,热闹非凡。

老白、俊亮、金生三个人又开始在麦场上忙活起来。候选人也陆续来到了麦场上。老白用借来的干电喇叭,吆喝着指引所有候选人,在临时搭建的选举台上的一侧坐定。选举台就搭在麦场的东北角,正靠着刚收上来的麦垛,也最为醒目。台子是用木板搭建而成,木板下垫了整整两层灰砖,为了不让选举台塌陷,俊亮把家里的矮墙拆来做底。俊亮没有声张,都是夜晚小心翼翼的把自家墙砖拆下后运到麦场,也是在这朗月照耀的夜晚,一块砖、一块砖码放的整整齐齐,最后铺上木板。这些事情其实老白都看在眼里,为俊亮的牺牲精神而动容。由于候选人比较多,老白把候选人分成几组,让群众一组一组的来投票。他把每个人面前都放一个粗瓷海碗,为防止选民多投、乱投,用纸封住碗口,只留一个小口。老白把候选人的名字也一一贴在海碗上,这样选举群众很快能分辨出自己心仪的选举对象。老白指挥着第一批候选人,背对投票人坐下。乡亲们越聚越多,挤满了麦场。离远看去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说话声都盖住了老白的喇叭声。

老白赶紧安排金生和俊亮去组织群众,维持会场秩序。俊亮高声喊道:“乡亲们,肃静!听我的指挥。”乡亲们听见俊亮的声音,知道选举要开始了,就不再交头接耳,安静了下来。俊亮走下选举台,把群众也分成几组,把群众分好组后,清点了下候选人的数量。给每个选民发放了和候选人一样数量的豆子,交待大家拿好豆子。“这就是你们的选票,可别胡丢,选举要严肃认真。”俊亮一边发豆子一边交待大家。选民中意哪个候选人,就让他们在候选人身后的碗里投豆。就这样,让一组一组的群众循环投票。由于豆子数量有限,选民众多,俊亮把麦场上的选民又画成了三大块,让乡亲们在三个区域站定,先把豆子发放给了第一区的群众。乡亲们争相抢着豆子,生怕后面没了自己的。豆子到手之后,有人还仔细数了几过,看数量够了才放心下来。俊亮又喊道:“我先声明下,我们把手中所有豆子不能都投给同一个人。”“瞧好哩!”乡亲们异口同声道。看着乡亲们这么重视这次选举,如此配合自己的工作,俊亮心里也很欣慰,想自己这些天来的努力终于起到了效果,这也让他更坚定了为百姓服务的一片赤诚之心。

看人到的差不多了,准备工作也基本到位,老白在台上宣布选举正式开始。会场上响起雷鸣般的一阵掌声。看来,大家对于这个新鲜事都非常兴奋,一个个紧握着手中的豆子,准备行使自己神圣的选举权。老白让前来选举的选民都尽量穿长袖子的衣服。这样,投豆选举时,袖子从每个碗口划过,豆子落在碗里,也不知道谁选了谁。大家毕竟乡里乡亲的,有的就挨着住,还是要避避嫌,免得村民碍于情面,违心地投给不太中意的熟人。旁边凑热闹的选民也看不清别人到底把豆投放到哪个碗里,这样大家的投豆选举都很轻松,不必计较情面。公平公正地选举出群众心仪的“好人”。

在选举当天,整个区几乎全体选民都参加了投票。也有住在偏远山原上,平时极少出窑洞的小脚妇女,骑着毛驴翻过山岭陆续赶来参加选举,郑重地投出自己的一票。也有大闺女、新媳妇穿上新装,搭伙结对来参加选举;有些婆姨情愿抱着孩子跑五、六里的路,赶到会场上来投票。各个村几乎是男女老少一齐出动,地主、富农也丝毫不落伍。

就在安定县区有一位70岁裹小脚的老阿婆,手拄着拐杖,高高兴兴地走出山沟,要来参加选举。由于路途遥远,山路崎岖难走,人们都劝她别趁热闹。但是她执意要来,边走边说道:“活到70多岁,总没做过主,今天要咱做主,咱自然要去选个如意的。”

为了增进选举人和投票人之间的了解,提高选举的透明度,在选举期间,老白还安排了候选人给自己拉票的环节。一心想要参选的伯成早都摩拳擦掌地候着了。轮到他了,他站在选举台的一角,高声喊道:“乡亲们,如果选我做乡长,我会在咱乡里盖一处小学,让娃娃们都能读书识字;还要请一位保婆员来乡里教妇女怎样养娃娃,使小孩不生病,健康地长起来;要让咱乡妇女完全放足,不受缠足的痛苦;接下来就是要兴修水利,在东山以西水渠引水,解决浇地灌溉的老大难问题;我们还要种棉花1000亩,树2500株,解决我们没棉袄、缺被子的问题,让大家伙过个暖冬。还要把西河湾的桥修畅通,让乡亲们再也不用大冬天钻水过河;老君庙前的路也要重新补一补。这可是咱们乡里的门面路,也是大家平时来往最多的大道,一定要修得平平整整的。乡亲们!你们对我来一个估计吧!如不相信,请把票投给别人,如相信,请投我的票。”伯成的宣讲件件都戳中大家的心坎坎,说得实在,让群众们感动不已,给他投豆的碗前已经排起了长队。乡亲们就需要这样一位为群众办实事,处处为群众着想的好干部。

气氛越来越热烈,群众们一边听取候选人的陈词,一边在引导下投票,选举顺利进展,渐渐接近尾声。每位候选人的海碗在大伙的监督下被一一打开,分几批人开始数候选人碗里的豆子,数量最多的当选为乡长。其他领导岗位依次按豆子数量的多少来安排。在整个边区,每20位居民选举代表一名。区议会议员,每50位居民选举一名;县议会议员,每200位居民选举一名;边区议员每1500位居民选一名。老白按照分配的比例,一一列好名单。就这样,一场轰轰烈烈的全民普选最终尘埃落定,边区百姓用黄土高原特有的朴实,证明了即使没有文化,民主依然可以实现。

陕甘宁边区的选举工作,从1937年7月初陆续开始,到8月先后结束,在中国共产党的权力实际控制区建立了乡级抗日民主的政权,完成了苏维埃民主制到议会民主制的转变。据统计,1937年第一次选举中,参加选举的选民占选民总数的80%。1941年第二次选举中,仅曲子县统计,全县选民共25175人,参加选举的为20223人,占80.3%。据吴堡第六区统计,全区选民3505人,参加选举为2961人,占84.5%,总计全边区参加选举的选民占选民总数的80%。参加选举的规模之大,人数之多,前所未有。林伯渠在陕甘宁边区第一次政府工作报告中曾说:“当候选名单公布后,每个乡村都热烈地参加讨论,有的评批某人对革命不积极,某人曾经反对过革命,某人曾经贪污过,某人曾经是流氓,某人曾吸食鸦片等等。有的选民公开涂掉其名字,有的则到处宣传某人的坏处等等。又如,安塞四区一个乡长因工作消极,蟠龙区一、三、五乡乡长不能代表群众利益等,均遭到反对。至于那些平日抗战工作努力的分子,在选举中都当选了。”

有如此高的参选率,与陕甘宁边区人民的参与宣传和我党的正确理论导向是分不开的。通过广泛的政治参与,陕甘宁边区人民实现了从传统到现代的转变。民主选举的巨大成功,成为了民主建设的模范地,改善了边区干部与群众的关系。在此基础上,中国共产党得以迅速发展壮大,政权进一步巩固,也为新中国国家政治制度的构建提供了可贵的条件和经验。同时,伴随着日军全面侵华的拉开,抗日图存更需要广泛的团结起来,在轰轰烈烈的选举宣传中,边区群众的抗战积极性也大大提高。人民空前团结,拥军热情也非常高涨。大家凝聚在共产党的领导下,年富力强的民众踊跃参军,支持前线抗战。留守的老百姓也大方地拿出自家的物资积蓄来支援抗战。这次选举的成功,也为以后进行的选举和其他地区抗日根据地的选举提供了很好的范例。1939年1月12日,毛泽东在中央书记处讨论陕甘宁边区参议会问题的会议上指出:“边区的进步,主要表现在民主,边区要成为抗日的堡垒,民主的典范,边区是民主的抗日根据地,是实施三民主义最彻底的地方。”实践证明,民主的观念并不是生来具有的,深入群众中去,用最朴实的语言向他们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即使再落后的地区,也会萌生出民主的萌芽。

本文节选自《延安儿女:军民鱼水情》(西安交通大学出版社出版,陕西省出版基金重点资助项目,国庆70周年献礼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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