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学创作

笔(作者:梅玫)

2016-11-22 17:16

上初中的时候,语文老师有一支笔。他说,那是他几年前代表学校语文组去市里开教研会时发的,上面还印着“教研会顺利召开”几个字。他总是穿一件白衬衣,把笔夹在左胸前的口袋上,露出一个尖尖的小笔盖,然后挺着他那瘦弱的身板,在校园里转悠。

我后来做语文课代表,是因为我的作文发表在了校刊上。为此,语文老师还特意表扬了我。为此,前一任的课代表,还闹了好一阵子的情绪。

那时,12岁的我,对语文老师有点不理解。我只是隐隐觉得,他与一般老师不一样,而这,也不仅仅是因为他有那支象征他身份的笔。

他喜欢写诗,常常在下课后,别的老师都回家吃饭了,他还在洒满夕阳的办公室里伏案写作。那支曾被他视为荣誉别在胸前的笔,正被他紧握在手里,承载着他满满的希望,驰骋在方格纸上。他的字总是龙飞凤舞,所以总让我帮忙在方格稿纸上抄写一份,然后装入信封,托我投到邮局门口的邮筒里去。学校离邮局隔了4条街道,我手紧紧地拽着带着油墨味的信封,脚在不停地奔跑。两边的风景迅速地倒退,风灌进我的嘴里耳里。我不知道那些文字,究竟会不会被编辑们仔细地阅读;我总怀疑,我帮他投出的稿件,全都石沉大海——因为我从未听他提起过它们的命运。

那时的他,总是特别猛地抽烟,而且是蹲在办公室门口的台阶上。每次去他办公室,取他批改好的作业,看他蹲在那里抽烟的姿势,我总是莫名地难过。他胸口的那支笔,全然没了往常的精神和光亮。在烟雾中,那支笔,总是焉头搭脑地,依偎着他衣服的布料。

他还饮酒。常常喝得半醉,忘了该上的课。这时我便去叫他。绕大半个校园,在家属院区的最后一排红砖青瓦的房子前,轻轻敲打他的窗户,叫他起床。有时会恰好碰到他与师母吵架,鸡毛蒜皮的小事,大约是因为经济上的窘迫。一次,他与师母正为这个月工资数目太少而争吵,师母一气之下吼到:整天带着支笔瞎转悠,又没看见拿回家多少钱。跟着,我看见从他家窗户飞出一支笔,落在地上,摔成了两截。他破门而出,看到站在门口的我,愣了一下,只是低着头小声问我,那支笔呢?眼睛还不住地往屋里瞟。我伸手指了指笔落地的方向,然后飞也似地跑回了教室,为撞见了他的窘迫而慌张。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看到那支笔出现在他胸前。

他不再那么频繁地写作和投稿,而是更用心地去批改每一份作业,也许这是作为一个老师更应该去做的,但我却觉得心里空落落地。我是不用再费神替他抄文稿和寄信件了。只是后来在校园里碰到他,他不再挺胸抬头了,而是低着头,慢慢踱着步子,不知道在想什么。

再后来的一天早晨,我陪着母亲去菜市场买菜,无意中看到师母。她在菜市场租了一个小小的窗口,卖自己做的饼或粥饭。冬天的早晨,天还很黑。我透过夜灯,看见师母的头从窗口里探出来,把饭交给顾客,又哆哆嗦嗦伸出手,收好零碎的钞票。那时的我,突然明白他无法真正开眼看世界的原因。

这些已经过去很久很久,但思绪有时还是会回到那些日子。那些看他信心满满写完诗,让我奔跑过一条又一条街道,替他投进邮筒的日子。

他是定格在我记忆中的,手持钢笔的大英雄。

(指导老师:辛晓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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